A- A+

【譯者之聲】尉遲秀/第一宗錯

2017/05/23 17:23:26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讀‧書‧人 專欄/尉遲秀】

捷克被佔領之後的第三天,我驅車從布拉格前往布德若維斯城(卡繆劇作《誤會》的背景城市)⋯⋯

米蘭・昆德拉〈序曲──寫給一首變奏〉

1980年的Milan Kundera。圖/取自 ELISA CABOT
1980年的Milan Kundera。圖/取自 ELISA CABOT

晨光之初,世紀之末,我驅車回到阿爸的故鄉新莊讀翻譯學研究所。

第一次自己找來翻譯的文章是昆德拉寫在《雅克和他的主人》劇本前的〈序曲〉。譯完之後,得意洋洋地拿給一位友直友諒友多聞的楷模人物欣賞,安靜又謙虛地等待他的讚美。

友直言(說得似乎挺開心):「你譯得好爛,翻譯腔這麼重!」

我答曰(不明白我不明白):「我們大學時候讀的那些翻譯書不都是這樣?」

友繼續直言(義正詞嚴):「你要譯成那樣,幹嘛念翻譯研究所!」

我無言。

回頭重讀譯稿。益友醍醐灌頂之後,幻障退散,放眼淨是詰屈聱牙的「中文」,讀來讓人舌根和腦筋一同打結。

怎麼辦?腦筋不知如何把結打開,只能在研究所的電腦室裡日日懺悔,一改再改。

我的翻譯守則第一條於焉成形:譯文必須是中文。

中文有百百種。有人會說,向外國語靠攏的翻譯方式可以豐富本國語的可能性,而且有些詩意的語言就是在破壞習用的中文啊!沒問題,如果喜歡(或有需要),我們就靠就破吧,只是要靠要破,就更要讓讀者能直接進入某種異國情調或破壞性的詩意的語言情境,而不能讓讀者陷入隱約甚或駭人的不確定之中,開始懷疑是譯者腦殘手拙破壞了中文。

前面這段當然是我此刻好為人師好發議論的補充。然而彼時對我這個還沒出道的譯者來說,「譯文必須是中文」的模糊信念已足以拯救經手的作品不致墮入地獄道。

回頭重讀原文。這篇〈序曲〉一如昆德拉的其他文學評論,用字平實,論理清晰,力量強大,卻又不只是一篇文學評論,文中提及俄羅斯佔領軍親切攔車臨檢的往事,佔領軍軍官和昆德拉平淡的對話瞬間帶入了捷克國族命運的側寫──「為什麼這些捷克人(我們如此深愛的這些捷克人!)不願意跟我們用同樣的方式生活呢?」──繼而,昆德拉火力全開,批判以愛為名的感性(如榮格所言的「暴行的上層結構」)。昆德拉對於文藝復興的理性、人文精神的喜愛(他的小說創作信仰也受到這個時代的召喚),他對於「沉重的無理性」的批判,他回望告別的年代發出的喟歎,投射在他想像的西方文化的終結和他援引的現代主義文學場景上,僕役和主人於是橫越整部西方的現代史,交錯成這篇極其動人的〈序曲〉。當年我在地鐵上讀到眼眶泛淚。

從眼眶泛淚到腦筋打結,詩意與文義顯然在翻譯的過程中無情地流失了。最令人感傷的是,重讀原文之後驚覺,當初捧讀原文時的感動在譯文裡已無處尋覓。

我在原文與譯文的擠壓成的翻譯腔裡日日匍匐前行,一整篇怪腔怪調的文字終於慢慢正音,漸漸像中文了。然後,在一個晴好的日子,記憶裡的感動似乎從那些中文字裡浮出來了,我試著把它們慢慢放好,我知道,差不多可以定稿了。

我的翻譯守則第二條在此時確立:原文給了我多少感動,就要讓譯文在字裡行間滲透出約略等值的感動。如果達不到大致對等的狀態,那肯定要繼續努力。

若干年後,〈序曲〉跟著劇本一起出版。原以為譯文走出地獄,從此步上人間道,風和日麗,萬事太平,孰料某日心血來潮,拿起昆德拉親手塗鴉作封面的譯本重讀,讀不到千字,眼前赫然跳出我譯者生涯的第一宗錯:

情感躋身於價值之列,其崛起的源頭上溯極遠,或許可以直溯至基督宗教和猶太教分道揚鑣的時刻。「敬愛上帝,行其所悅」,聖奧古斯丁如是說。這句名言寓意深遠;真理的判準從此由外部移轉到內部──存在於主觀的恣意專斷之中。愛的模糊感覺(「敬愛上帝!」──基督宗教的命令)取代了律法的明確性(猶太教的命令),並且化身為朦朧失焦的道德判準。

我的上帝!我把「行汝所悅」譯成「行其所悅」了!

顯然從初譯到後來十數回的改稿,我都被自己對宗教的想像矇了眼,看不見動詞第二人稱比第三人稱多出來的一個小s,只是理所當然地認為:敬愛上帝不就是應該敬奉祂所喜悅的一切嗎?

其實聖奧古斯丁說的是,我們無法確知上帝所欲為何,因而唯一能做的只有心心念念敬愛上帝,謙卑行事,在對上帝的愛裡,做你想做的事,那就不會錯了。昆德拉順著這句名言,兜出了一整段感性(「敬愛上帝,行汝所悅」,基督宗教)如何與理性(律法,猶太教)對立的議論。

《雅克和他的主人》書影。
《雅克和他的主人》書影。
我的第一宗錯讓昆德拉的迫擊炮退化成投石器,沉悶地留下「敬愛上帝」作為感性的表徵與標靶,原本對於以愛為名卻施行己欲的犀利批判就這樣鬆散開了。

誤譯者日夜期盼的救贖莫不是首刷的冊數快快銷完,好在「重版出來」的時候改正。悲慘的是,劇本一向是閒置庫存的保證,《雅克和他的主人》亦不例外──這冊小書始終是昆德拉所有作品當中銷量最差的。出版十四年後,第一刷終於售罄,然因此書常年滯銷,出版社無意再版,「行汝所悅」終成懸念。


作家簡介

尉遲秀

以翻譯為正業,從上世紀末工讀至今。

不務正業時,做過報社文化版記者、出版社主編、輔大譯研所講師、政府駐外人員。

譯作以小說為主,兼及童書、繪本、漫畫、詩集、酒書⋯⋯,近年開始涉足人文科學領域。


延伸閱讀

尉遲秀/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譯者
尉遲秀/因為「媚俗」, 我們「忌屎」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追蹤閱讀 快加入讀書吧粉絲團!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譯者之聲】尉遲秀/大師的「手諭」

2017/07/25

【譯者之聲】尉遲秀/第一宗錯

2017/05/23

【譯者之聲】尉遲秀/因為「媚俗」, 我們「忌屎」

2017/03/29

【譯者之聲】尉遲秀/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譯者

2017/03/20

熱門文章

曹銘宗──台語製造的台灣華語

2017/08/14

【絕版繪本】王怡鳳/懷鄉往事──《鐵馬》與兒童文學牧笛獎

2017/08/01

【譯者之聲】尉遲秀/大師的「手諭」

2017/07/25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