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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婚姻故事:阿嬤的雙人床

2018/01/14 06:00:00 聯合報 玲子

圖/無疑亭
圖/無疑亭

阿公和阿嬤很早就分床睡了。

那時,阿嬤剛成為祖母,照顧兒女留在老家的孫兒。她陪兩個年幼的孫兒睡在三張榻榻米上,留阿公一人睡雙人床。

三張榻榻米框得住三個人,但雙人床擠不下四個人,阿公似乎成為家裡多餘的那一個和被放逐的丈夫。於是他學著從兩個人相挨的日子,長出一個人寬敞的生活;他聽自己愛的日本歌,打自己愛的高爾夫球,將雙人床睡成單人床,習慣一個人的自在。阿嬤則每天身上背一個、手上牽一個,或一邊盯著搖籃裡的、一邊顧身邊跑的,被榻榻米框得緊緊的。她是家族的祖母,也是被遺忘的妻子,雙人床離她愈來愈遠了。

其實在過去,兩人共枕的雙人床很溫暖。冬天,床上總鋪著一張柔軟的紅長毛毯,長毛包覆全身,讓人輕易就睡入一個夢。母親說,毛毯是阿祖送給阿嬤的嫁妝。雙人紅毛毯代表夫妻間的暖暖情意,這張毛毯就這麼蓋了許多年,像床頭上簇新似昔日的「囍」字。毛毯上頭,繪著一頭回首的鹿,眼神猶疑。不知在阿嬤眼裡,牠的猶疑會是因留戀過去的美好時光,還是想將眼前的日子等成過去?

隨著孫兒陸續長大,阿嬤終於能夠睡回雙人床。

但不久,雙人床的位置改放一張電動升降床,以方便四肢漸不靈活的阿公起身下床,阿嬤則回到榻榻米睡。一低一高的單人床併排出一張不對稱的雙人床,像阿嬤總以穩穩的蹲姿,堅定撐住阿公高大卻搖晃的身軀。

阿嬤開始陪阿公睡這一張別於以往的雙人床。

每天早晨,阿嬤攙扶阿公從床邊散步到巷口,一天又一天,阿公的步伐愈來愈慢,巷口彷彿愈來愈遠,不知從哪一天開始,阿公只能走到隔壁的鄰居家。午後,趁著阿公睡午覺,阿嬤獨自走一段長長的路到菜市場買回新鮮牛肉為阿公補身。但阿公的睡眠還是愈來愈深,阿嬤擔心是菜市場的牛肉不夠新鮮,於是她的步伐愈走愈長,走去更遠的地方買牛肉。

阿公走後,擔心阿嬤覺得孤單,母親常提議要不由她陪阿嬤睡,阿嬤聽了總是默不作聲。有一次,當母親再次提起,阿嬤忽然說:「有人說去睏伊尪以前的眠床,有夢到伊尪。我也去睏恁爸的眠床,但是攏嘸夢到。」

原來,阿公過世後,阿嬤常睡在阿公生前的床上,盼阿公入夢。若阿公回來,她就能將最後的單人床,睡回曾經的雙人床。兒孫的陪伴,終究無法取代枕邊人。

阿嬤很想找出理由:「可能是我動到眠床,所以恁爸無法度回來。」她會繼續等待,等回那張兩人共枕一輩子的雙人床,即使只有一剎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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