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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家人關係:皺褶中的母愛

2018/01/13 06:00:00 聯合報 朱玲

圖/陳佳蕙
圖/陳佳蕙

在家族群組中,母親LINE來一張照片,是她為某位孫子修改好的運動褲,並叮嚀孫子記得去拿。我想到年近八旬的母親,戴著老花眼鏡坐在燈下,認真車縫鬆脫褲頭的畫面,雙眼竟有些酸澀。

母親有一雙細緻的手,年輕時纖細修長,晚年仍柔軟不見骨,彷彿天生適合從事女紅。家中有一張我三歲時的黑白照片,胖嘟嘟的我穿著一件吊帶百褶裙,不曾學過裁縫的母親說,那是她為我量身、設計、剪布,再一針一線縫出來的。真難以想像當年二十三歲的母親,如何在無師自通的情況下,縫製出宛如專業裁縫師做出的可愛小短裙。

後來家中添購了一台二手腳踏縫紉機,母親開始自製窗簾、修改逐年長高長壯的三個小蘿蔔頭的衣物。我問:「媽,既然有縫紉機,為何不為我們做新衣?」母親總笑著回答:「我沒真正學過裁縫,改改衣服還行,做衣服恐怕會醜得招人笑呢。」

可是,我依舊認為媽媽裁縫的任何東西都比外面賣的好。小學畢業前一個月,我的白色制服背後不慎燒破了一個洞,家中經濟拮据,我不想再添購新制服,便請母親直接把破洞補起來即可。最後,一個直徑約十元硬幣、車線紋路如樹木年輪的補丁在衣服上顯而易見,同學們見了,好奇地詢問,我驕傲地宣告:「是我媽幫我車的!」我穿著有補丁的制服,一直到畢業典禮那天。

屋簷下家燕的窩巢實了又空、空了又實,在喀噠喀噠的踩踏聲中,母親踩出了竄進黑髮間的白髮,也踩出我們茁壯青春的身影,卻無人記得家裡那台縫紉機何時功成身退了。

數年前,我生了一場大病,已經開始出現老態的母親,全心照顧我之餘,甚至為我放寬了所有的衣服與褲頭,只為讓病中的我穿得舒適。我深知母親的心在穿針引線間是多麼沉痛,緊緊抱住她默默流下眼淚,祈求上蒼可以賜予我更多時間回報。

再看一眼母親LINE來為孫兒修改褲頭的照片,雖然僅是簡單地將舊縫線與失去彈性的鬆緊帶拆除,再替換上新的,但在一道道恢復密實樣貌的皺褶裡,縫進了多少母親無須言說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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