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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子手牽手】彆扭的父女

2017/12/07 06:00:00 聯合報 周雅淳

不知道大家遇到家中重要成員去世時,被遺留下來的人,是如何安慰彼此的?

前陣子,我的臉書動態回顧跳出了一則四年多前、媽媽去世時寫的動態。那時媽媽剛走,爸爸正在一一致電親朋好友通知訂好的葬禮時間,有些甚至是當下才一併告知死訊。我聽著爸爸壓抑的聲音,心想:「我該出門去,他才能好好地對朋友哭。」所以我找了個藉口帶周米謎出門,幾個鐘頭後返家,果然看到他明顯哭過的模樣。

那是我能給他的體貼。這幾年來,我們幾乎沒有正面談過媽媽臨終前後彼此的感受,但我們都可以向自己的朋友訴說。彷彿談到對彼此的情感,就會詞窮或彆扭了起來,只能各自用自己的方法想念媽媽,或調適家中永遠少了一個人的狀況。

有時候誰不小心觸及了這個話題,家中就會陷入沉默。有一次周米謎跟我說:「阿公說他留了綠豆椪給妳,叫妳快點去吃。」我告訴她:「我不喜歡綠豆椪欸。」周米謎去通報她阿公,阿公卻堅持:「妳媽媽明明就喜歡,叫她快點來。」幾次之後我忍不住告訴他:「爸,喜歡綠豆椪的是媽媽,我喜歡的是蛋黃酥。」

瞬間的沉默降臨,我噙著淚,不知道他有沒有,接著我們就各自回房。說出口的那瞬間我立刻後悔了──為什麼要提媽媽?就假裝很喜歡吃下去就好了啊!

媽媽去世半年多後,爸爸搬去跟弟弟同住,我帶著他跟媽媽一輩子的家具用品移居花蓮,數量多到後來鄰居告訴我「當時在社區引起很大的騷動」。我花了很多時間整理、分類,用不到的就捐給二手商店,整理到媽媽生前天天使用、《歌劇魅影》的黑色馬克杯,我猶豫了,我好捨不得,但我不想睹物思人。掙扎了很久,我決定捐出杯子,幾個星期後爸爸來了,早上起床要吃早餐時問我:「媽媽的杯子呢?」

「噢。」我說,用一種力持鎮定的語調回答:「我捐去二手商店了,家裡的東西真的太多。」他沒說什麼,但當天下午,他問我:「二手店在哪裡?我想去買一個在這裡用的馬克杯。」

我帶他去了,他在杯子區看了很久,當我看到他拿了一個大小類似,卻不是媽媽的那只黑色馬克杯去結帳,我必須承認,那是我人生中最後悔的時刻之一。但我沒有道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對不起」,害怕直接的面對會引起兩人一直小心翼翼不對彼此完全展露的思念。其實爸爸並沒有留下太多媽媽的東西,但也許有些物件、有些細節,是外人不知道也無法了解的。我以為爸爸跟我一樣採取了「不要看」的策略,殊不知他有他的規則。

一年後,我寫了張卡片給他,沒有提起這些細節,但告訴他,我陷於失去媽媽女兒的哀傷,卻忘了他們才是夫妻,而不只是我的爸媽。他回覆了,簡單地說:「我知道了。」

就彆扭這件事來說,我完全是爸爸的女兒。

●單親媽媽和她的小孩:https://www.facebook.com/mimiandmom

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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