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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達:再見語言,走向語言

2017/10/02 19:19:04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這樣一個時代,就需要高達這種難啃的硬骨頭,他的電影對抗普遍的媚俗。米蘭.昆德拉不是說媚俗就是羞於談論糞便嗎?「每當你談起糞便,我就談起平等。因為那是我們最平等的地方。」

文/廖偉棠

法國電影大師高達(Jean-Luc Godard)的新片《再見語言》(Adieu au Langage,台譯:《告別語言》)獲得了美國影評人協會的最佳影片獎,幹掉了風格更美國、呼聲也更高的《年少時代》和《鳥人》。老實說還是有點意外,美國影評人協會的口味雖然比奧斯卡當然高冷一些,但授予完全叛逆於主流電影美學、並且變本加厲挑釁新技術和觀眾口味的《再見語言》,不知道是因為影評人們的大膽革命,還是高達一貫警惕的主流收編。

但無論如何,這部在各種影評網站上獲分極其懸殊的電影,的確仍然是一部實驗電影,它依然嘗試對當下的電影進行顛覆分割──記得楚浮(Truffaut,又譯特呂弗)說過一句名言:「電影史可以分成高達之前的電影,和高達之後的電影。」而在高達迷眼中,高達的每一部電影都是這個分界線。

實際上這部電影要實驗或者探究的東西,在高達的個人電影史上是一脈相承的,諸如離題敘述、聲畫斷片、極度省略、畫面內部衝突等等,早在《斷了氣》(À bout de souffle)已經熟練運用。因此不必驚訝於高達這次更加實驗還是更加離譜,我們要驚訝的在別處。譬如說,為什麼這樣一部顛覆性的電影,仍然讓人感覺到詩意?

高達一直在致力重新定義詩意,重新塑造電影語言。片名「再見語言」翻譯得好,他告別的只是程式化的語言,他會重見一種新的語言──就像電影完結出字幕時畫外音裡那些呢喃和嬰兒咿呀所隱喻的。至於他要告別的語言,在男女主角貌似情感交流的對話中,不斷出現以致讓觀眾感覺諷刺,諸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生活在這裡這裡就是我們的家」這樣的陳腔濫調,全球化時代的影視觀眾都熟悉這種雞湯,和TVB劇集「我煮個麵給你吃」那些萬能金句的作用是一樣的,它實際上無助於人與人之間溝壑的填補,最後這對男女還是以無法溝通分手收場──諷刺的是他們的狗學會了高達式的自言自語,還不忘反思人類的世界。

人類告別了語言,狗獲得語言,都是焉知非福的事,後者讓人想到夏目漱石的《我是貓》,最終它們還是願意回歸沉默的。倒是高達出離了饒舌與沉默之困,憑的是影像的隨心所欲。人七十從心所欲,何況他都八十多了。但即使他花樣百出、時而大刀闊斧時而細心設伏,表面上應該更接近解構者德希達的他,實際上回歸延續的還是通向語言之途,憑藉對詩的語言的重新建立。

書名:《異托邦指南/電影卷:影的告白》電子書作者:廖偉棠出版社:聯經出版...
書名:《異托邦指南/電影卷:影的告白》電子書
作者:廖偉棠
出版社:聯經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9月26日

詩的語言是什麼一回事?最近這話題因為詩人余秀華的「走紅」而重新進入中國讀者的思索中。恰恰是余秀華事件,讓我們見識無論專業詩人還是他們眼中的大眾及傳媒那裡,都有對詩重重疊疊的誤會:「專業」詩人認為詩的語言必須機智和富於隱喻,輕逸等於無能;「廢話」詩人認為詩的語言必須俯就時代的虛無現實,飛翔和抗爭就是矯情;傳媒永遠在詩與詩人當中尋找話題與意義;大眾依然想像唐宋盛世裡那個詩,想像不了衰世之詩。

但即使有這些誤會,也阻擋不了詩強大的魔力施法──保有對生活對命運的敏感的人就能被余秀華的詩觸動,這不需要詩人認證或加持。詩歌勝在無理,余秀華的詩魅力所在便是無理,在她自覺不自覺的詩歌造句謀篇之中,常常會出現結尾的波折甚至離題。合乎題旨、順理成章,是一般文學讀者對非詩性文學的正常期待,也是主流電影愛好者對電影的正常期待,新詩,或詩性電影就是通過打破閱讀期待來拓展語言的新空間。

離題,是高達最擅長的,這也是從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開始就有的歐洲文學傳統,離題是為了拓展想像力的空間。《再見語言》開場劈頭就是一句:「永別了,那些缺乏想像力的現實。」接著我們可以看到這現實不單是高達一直批判的冷戰以降的意識形態飽和的現實,不單是歐美主流娛樂至上的世界馬戲團現實,還更多了對技術時代的批判。

高達非常幽默地拍了一部最不像3D電影的3D電影,比前幾年荷索(Werner Herzog)用3D技術拍攝原始人洞穴還要出格挑釁。他以其之道還治其之身,技術時代的救贖來自技術的任性顛覆,連Go Pro都可以運用在拍攝中(於是有中國影迷諷刺說:高達背著攝影機在街上蹓躂了一天忘記關機,回來就把亂七八糟的素材剪成了一部電影),反3D、聲畫分離、色彩扭曲等都是等閒。越是粗糙之處,越讓人反思3D技術是怎樣淪為掩飾蒼白內涵的視覺奇觀的(試想《一步之遙》),然而正是在這粗糙中不時閃回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般的靜謐詩意。

圖片來源:imdb.com
圖片來源:imdb.com

技術常變,詩與哲思永恆。電影中手機不停出現在某些場景,但我們看到的第一個大特寫是男人手機上的索爾仁尼琴頭像屏保。結尾出現的特寫則屬於一本破舊的平裝本科幻小說,加拿大作家A.E.van Vogt的《A的結束》(La Fin du A),是關於一個不受未來規則玩穿越的人帶出的故事。這一頭一尾正好回答了語言何為的問題,一個指向對過去(比如說古拉格的歷史)的拒絕遺忘,一個指向對未來的敞開。這之間,是一個典型的二○一四年的歐洲:不斷的槍聲作為背景,莫名中彈無端的血橫流;不斷被畫面外的暴力拽走的女性,從她們正在進行的藝術、隱喻的討論中。而隱喻,這個詞反覆出現,卻在表示著在技術神話遮蔽下詩意的淪亡,是靠隱喻所不能自欺解脫的,就像那艘在隱喻中不斷靠近的船,永遠接近不了真相。高達之詩,比隱喻真接,比真相曲折。

這樣一個時代,就需要高達這種難啃的硬骨頭,他的電影對抗普遍的媚俗。米蘭.昆德拉不是說媚俗就是羞於談論糞便嗎?「每當你談起糞便,我就談起平等。因為那是我們最平等的地方。」高達不但在這部電影裡和我們從容談論狗與人的糞便,還拍攝拉屎的男人、放大屎掉下馬桶的聲音,好讓習慣禮節性語言和浮誇唯美技術的人,皺緊他們高雅的眉頭。

本文摘自聯經出版《異托邦指南/電影卷:影的告白》

作者簡介:

廖偉棠

1975年出生於廣東,後遷徙香港,並曾在北京生活五年,現暫居香港大嶼山島,四出遊歷。全職作家,兼職攝影師、攝影雜誌《CAN》主編、文學雜誌《今天》詩歌編輯。曾獲香港青年文學獎,香港中文文學獎;台灣的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小說獎及創世紀詩獎。曾出版詩集《永夜》﹑《隨著魚們下沉》﹑《花園的角落,或角落的花園》、《手風琴裡的浪遊》、《波希米亞行路謠》、《苦天使》、《少年游》、《黑雨將至》、《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八尺雪意》、《半簿鬼語》等,攝影及雜文集《波希米亞中國》(合著)、《我們從此撤離,只留下光》、《衣錦夜行》,攝影集《孤獨的中國》、《巴黎無題劇照》,小說集《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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