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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性别爲男性,心理性别爲女性──賈寶玉也許是性別認同障礙者?

2017/05/11 17:38:30 聯合新聞網 經典.漫讀

「身體性别爲男性,心理性别爲女性」

──賈寶玉天生所具的性別認同障礙者的性格特徵

文/合山究

書名:《《紅樓夢》新解:一部「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作者:合山究...
書名:《《紅樓夢》新解:一部「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
作者:合山究
譯者:陳翀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7年4月14日
性別認同障礙者與普通人之最大、最本質的區别,歸根結柢還是身體與心理上的性别失調與錯位,即「身體上的性别爲男性,心理上的性别爲女性」,這也是性別認同障礙者(GID)之最爲根源的定義。要之,寶玉這一人物形象,之所以會被披上如此之多的性格及行爲上的變異色彩,其根本理由也在於此──他是被作爲一個性別認同障礙者的文學典型形象來被予以塑造的!

《紅樓夢》中不乏有許多暗示賈寶玉具有GID之特徵的鋪陳,比如,在第七十八回中,賈家最高權力者賈母(史太君)對寶玉的母親王夫人說到:「我深知寶玉將來也是個不聽妻妾勸的。我也解不過來,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别的淘氣都是應該的,只他這種和丫頭們好卻是難得。我爲此也耽心。每冷眼查看,他只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愛親近他們。既細細查試,究竟不是爲此,豈不奇怪?想必他原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

此時,寶玉已經在十幾個如花美女的圍繞之中度過了兩年的大觀園生活了。然而,即使是與這些年輕貌美的女孩們日夜厮守,親密無間,寶玉也没有與其中某一位發生過更進一步的親密關係。說得再明白一點,就是絲毫沒有表現出男性本能之應有的性衝動。對於這一點,連賈母都覺得匪夷所思,曾暗中對賈寶玉的行爲進行仔細查試,最終也没能找出個中原因。才有了一句「想必他原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的無奈之語。這句話,看似一句戲言,其實是作者有意借助賈府最高權威賈母之口,來對爲寶玉本來之核心性格進行定義預設的一處重要伏筆。恰恰正是這句話,與「身體上的性别爲男性,心理上的性别爲女性」之GID根源定義完全吻合。

再舉一例,第四十三回中有一段描寫寶玉之下僕茗煙代替寶玉爲自殺的金釧兒(寶玉之母王夫人的侍女)慰靈祈禱的場景,茗煙爲之代言說到:「二爺的心事不能出口,讓我代祝;我替二爺祝贊你:你若有靈有聖,我們二爺這樣想著你,你也芳魂有感,香魄多情,雖然陰陽間隔,既是知己之間,時常來望候二爺,未嘗不可;你在陰間,保佑二爺來生也變個女孩兒,和你們一處玩耍,再不可又托生這鬚眉濁物了。豈不兩下裡都有趣了。」

這段話雖出自茗煙之口,但無疑可視爲寶玉日常所思之最好代言。庚辰本此處所載脂硯齋評語云:「又寫茗煙素日之乖覺可人,且襯出寶玉直似一個守禮待嫁的女兒一般,其素日脂香粉氣不待寫而全現出矣。今看此回,直欲將寶玉當作一個極輕俊羞怯的女兒看。茗煙則極乖覺可人之丫鬟也。」

更指出以茗煙之代替寶玉爲金釧兒慰靈祈禱這一行爲,其實是與代替不便公開自己內心真實情感的小姐說話的侍女行爲如出一轍。從上述描寫以及評語可以看出,無論是作者之曹雪芹,還是點評的脂硯齋,都有意識地賦予了寶玉非常濃重的女性氣質。

在上面的引文中,特别是借茗煙之口說出的「保佑二爺來生也變個女孩兒,和你們一處玩耍,豈不兩下裡都有趣了」一句,還需要特别引起我們的注意。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其實也正恰好與「身體上的性别爲男性,心理上的性别爲女性」的GID定義、「對與自己身體之相反性别抱有強烈的、持久的一體感」的診斷基準完全形成了吻合。

即使是科學高度發達的今天,也不乏有人相信轉世重生,希望來世能夠維持自己的現世性别。而在男尊女卑之男性專權的時代,一個衣食無憂,身份堂堂的貴族公子,竟然要抛棄在社會地位上屬於優勢的男性角色,去選擇處於弱者地位的女性性别,可以說是這是一種遠遠逸脱出了當時社會常規的思維。那麼,寶玉爲何會萌生出這種反社會常識的想法呢?對於此,我們有必要作進一步的深入檢討。

在這裡,讓我們再來看看第五回的描寫。在這一回中,寶玉夢見了自己進入天界太虛幻境的仙女世界,被其中主人之警幻仙姑告知自己的本質身份乃是爲一位與世間普通男性不同的,没有男女之間身體上的欲望而只被賦予具有「意淫」性格的下凡之人。太虛仙境是寶玉轉世之前所居住的桃源仙境,其前身乃是警幻仙姑的僕人。在這一預設之中,警幻仙姑的片言只語,對於寶玉來說可謂都是具有絕對權威的金科玉言。何謂「意淫」,警幻仙姑是這樣對寶玉交待的:「淫雖一理,意則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悦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爲『意淫』。『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言傳,可神通而不能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雖固可爲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眦。」

也就是說,寶玉在下凡轉世之時,已經被賦予了一個與衆截然不同的性格特徵:與一般沉溺於男女肌膚之交的「好色之徒」不同,即使是終日混跡於成群美女之中,也絕不會動絲毫淫欲。弄清楚這個角色性格的預設,對於我們探討寶玉之人格異常之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如果再將上文之關鍵語詞用黑體字標出的話,我們就可以更容易地看出,警幻仙姑對寶玉的性格規定,帶有非常之濃厚的、暗示寶玉爲性別認同障礙者的潛涵義:「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爲『意淫』。惟『意淫』二字,可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能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雖固可爲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眦。」

首先,作爲「天分」之寶玉,與生俱來的是「癡情」,也就是「意淫」,可以說,這應該就是寶玉這一人物形象之最爲核心的性格特徵了。所謂「意淫」,根據警幻仙姑的解釋,就是一種脱離了身體上的性快感之純精神戀愛。「心會」與「神通」,則指出這種戀愛方式,乃是一種不可以通過普通的方式所修得。換句話說,乃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分」。正是因爲被賦與了這一性格,在小說之中,賈寶玉才會被塑造爲一位不同於世間之沉湎於追求身體快感的輕薄男子的人物形象──寶玉終日與大觀園中的如花美女親密厮守而無絲毫淫欲,始終只是保持著一種精神上的戀愛或純潔的友情。也正是在這一預設之下,賈寶玉才能夠深入到男性禁地之「閨閣」,與衆女子保持著一種「良友」關係,使得《紅樓夢》這部小說,不至於演變爲一部男女亂倫的淫穢低俗之物。當然,《紅樓夢》所刻畫的這種「意淫」的男女接觸方式,對於現實之「世道中」(即男權社會)來說是不可能被予以理解的,這也就難免會被世間「百口嘲謗,萬目睚眦」了。

其實,以上這些關鍵詞語,雖然没有直接與「身體上的性别爲男性,心理上的性别爲女性」這一GID的根源定義發生關聯,但仔細分析的話,就不難看出,「在閨閣中雖可爲良友」正與GID的五個診斷基準之「傾向與自己身體性别相反的群體交友」吻合,「卻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眦」一文,則可理解爲診斷基準之「對自己的身體性别抱有持續的不快感」所導致的結果。要之,警幻仙姑這一仙界女兒國之絕對主宰者所賦予下凡寶玉的這種「意淫」角色,也正與今日之性別認同障礙者堅信自己真正所應具有的性别角色與現有性别相反的潛意識是一致的。很顯然,這些共通之處,絕不會是一個又一個的偶合。

由上文分析可以看出,《紅樓夢》在小說的展開之初,就已經借助了三個重要人物──寶玉之天界主宰警幻仙姑、寶玉之人間主宰祖母賈母、寶玉之人間代言者茗煙之口,完成了對寶玉核心性格的預設。這些看似不經意的言語,其實都在爲我們揭示出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紅樓夢》所賦予賈寶玉的核心特徵,換用現今之醫學語言來予以闡明的話,就是一個現實中的性別認同障礙者的文學形象。

●本文摘自聯經出版《紅樓夢》新解:一部「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

作者簡介:合山究(Goyama Kiwamu)

日本九州大學名譽教授,學問淵博,治學嚴謹,是一位極具開創性的漢學家。自2006年《明清時代的女性與文學》出版以來,書中見解經東西方學者多次徵引,甚而啟發出眾多相關研究,誠為明清婦女文學史、社會文化史的劃時代經典論著。從1997年出版的《紅樓夢新論》,到2010年《紅樓夢》的研究總結《《紅樓夢》新解:一部「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合山教授為明清時代女性文學研究所挹注的豐沛活力與卓越貢獻,早已深受學界推崇。

經典.漫讀

瑣碎的日常,總讓人無暇關注細節。然而,閱讀作為一種沉澱的途徑,可以帶領讀者緩慢、逐步地感受當下意義的產生;曾經閱讀過的那些經典,將串聯起過去與現在,成為珍貴的記憶。此時此刻,不妨收起一週的煩擾,共同漫讀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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