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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銘宗──從「台灣島史」看《台灣通史》

2017/11/02 11:46:54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讀‧書‧人 專欄/曹銘宗】

台灣高中國文課三十多年來必讀的連橫〈台灣通史序〉,最近以違反原住民族教育法精神為由,被課審委員刪除。這彰顯台灣民主制度追求多元族群、多元文化的價值,也落實已故中研院院士曹永和倡導「台灣島史」的史觀。

戰後以來,台灣社會長期處於政治意識形態的統獨爭議,台灣歷史也有「中國五千年史」與「台灣四百年史」的對立。但隨著台灣民主化的進展,台灣主體性的主流思考,新的時代、新的族群關係都需要新的歷史,台灣如何建構新的史觀?

曹永和在1990年6月發表一篇〈台灣史研究的另一個途徑──台灣島史〉,首次提出「...
曹永和在1990年6月發表一篇〈台灣史研究的另一個途徑──台灣島史〉,首次提出「台灣島史」的史觀。 圖片提供/聯經出版

根據《自學典範:台灣史研究先驅曹永和》(曹銘宗著,聯經出版,1999年)一書,曹永和在1990年6月發表一篇〈台灣史研究的另一個途徑──台灣島史〉,首次提出「台灣島史」的史觀,其思考來自法國年鑑學派的地中海歷史研究,以地區、人民為舞台,而不是以國家、政治人物為中心。

曹永和認為,如果只有政治和漢人的觀點,台灣史就會專注在開發上;如果以台灣島及島上的人民為主體,台灣史才會有豐富多樣的面貌。他並指出,必須重建平埔族(原住民族)的歷史,才能架構完整的台灣史。

曹永和在另一篇〈建立台灣新史學的基礎〉說,歷史研究經過不斷的探索,產生新觀念和新方法之後,歷史即需要再解釋和重寫。

因此,「台灣島史」的史觀就是探討台灣從史前以來所有族群與這塊土地互動的歷史。事實上,從台灣過去的原漢、漳泉、閩客、本省外省之間的爭鬥和緊張關係,以及近年愈來愈多的新住民,建構多元族群史觀也有政治現實的必要性。

連橫「台灣通史序」遭刪,引發外界不同討論。 圖取自維基百科
連橫「台灣通史序」遭刪,引發外界不同討論。 圖取自維基百科

連橫(1878-1936)是跨大清、日本時代的台南文人,他在1918年至1920年間陸續出版分為三冊、共約六十萬字的《台灣通史》,這是第一部以台灣為主體的歷史著作,以其先驅而受肯定。

《台灣通史》仿司馬遷《史記》體例寫成,自隋至清割讓台灣(1895年),為漢人中心史觀,具反滿清立場,從卷一至卷四的四紀:「開闢紀」(南明亡國以前)、「建國紀」(鄭氏)、「經營紀」(大清至1894年甲午戰爭敗給日本)、「獨立紀」(台灣民主國)中,可以看出連橫推崇鄭氏「建國」及台灣民主國「獨立」,但「獨立紀」之名因日方不滿而改成「過渡紀」。

《台灣通史》出版時獲兩任台灣總督明石元二郎、田健治郎親筆題辭,有人質疑連橫「媚日」的政治立場,其實擁鄭、反清也符合當時日本的政治正確。

《台灣通史》是漢人開發史觀,在〈台灣通史序〉中表露無遺:「夫台灣固海上之荒島爾!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續以建省之議,開山撫番……」「洪惟我祖先,渡大海,入荒陬,以拓殖斯土,為子孫萬年之業者,其功偉矣。」因此,以多元族群史觀來看,這篇序忽視對原住民的傷害,或可說是囿於當年的成見,但現今並不適合納入教科書。

媒體報導連勝文為曾祖父叫屈指出,〈台灣通史序〉以「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等語形容現今本省族群先祖奮鬥不懈的精神,現在以當今標準去評斷數百年前的台灣,豈不是莫須有的罪名?

台灣特定族群緬懷先祖移民冒險犯難,並無不妥,林懷民的舞蹈作品「薪傳」也有「唐山」、「渡海」、「拓荒」等情節。但如果是教科書,就應該考量其他族群的感受。正如排灣族詩人莫那能曾說:「你們一來篳路藍縷,我們就開始顛沛流離。」

雲門舞集「薪傳」中的「渡海」片段。 聯合報系資料照
雲門舞集「薪傳」中的「渡海」片段。 聯合報系資料照

十八世紀末福建漳州人吳沙帶領閩、客移民全面拓墾宜蘭平原,漢人稱之「開蘭英雄」,卻對噶瑪蘭族原住民造成巨大傷害、迫使遷居花東。因此,隨著台灣社會的文明進步,宜蘭縣政府官方活動不再使用「開蘭」二字,本來命名「開蘭博物館」也改成「蘭陽博物館」。

「開山撫番」是1875年大清欽差大臣沈葆禎的政策,後由台灣巡撫劉銘傳接續,但對東部原住民來說,開山是侵犯他們的傳統生活領域,撫番則是鎮壓。為了讓漢人開發山林的樟腦等資源,就招撫原住民,如果不成,就加以討伐。漢人會歌頌「開山撫番」的艱辛和效率,但歷史不能遺忘原住民遭受嚴重傷害的命運。

從「台灣島史」的概念來看〈台灣通史序〉被排除在教科書之外,就是期許台灣史應該關照台灣所有族群,希望各種族群共存共榮,每個族群的歷史都是台灣的歷史,讓生活在台灣的每一個人,不論血緣、籍貫、歷史記憶、政治意識形態等的差異,都能在此安身立命。


作家簡介

曹銘宗

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北德州大學新聞碩士。

曾任聯合報記者及主編、東海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中興大學駐校作家。

現從事台灣文史寫作、演講、導遊。

出版《台灣史新聞》、《大灣大員福爾摩沙》等三十種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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