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曹銘宗──台語製造的台灣華語

2017/08/14 16:44:52 聯合新聞網 讀.書.人

【讀‧書‧人 專欄/曹銘宗】

台灣街頭、菜市場攤販的招牌上,寫著「現烤寒吉」、「很慢奶雞」、「北港算桃」。新東陽上個月在二高的關西、西湖、清水、南投服務區設置新型熄菸桿,寫著:「菸頭.請淡抵家」。

新東陽新型熄菸桿照片。 圖/陳惠美攝影、曹銘宗提供
新東陽新型熄菸桿照片。 圖/陳惠美攝影、曹銘宗提供

這是「台灣華語」的特色之一,就是把本來的台語詞彙,故意用諧音的華語(國語)字來寫,造成「吸睛」(引人注意)的效果。原來,台語的番薯音han-tsî,荔枝音nāi-tsi,蒜頭音suàn-thâu;台語「擲佇遮」音tàntītsia,就是丟在這裡的意思。

何謂「台灣華語」?這是中文維基百科訂定的詞條,指中華民國訂定的「國語」,戰後在台灣演變形成了「台灣華語」(Taiwanese Mandarin)。

中華民國訂定的「國語」,中華人民共和國訂定的「普通話」,以及東南亞華人使用的「華語」,都是以北京官話為基礎的現代漢語,但因長期在不同地方各自發展,加上受到當地其他語言的影響,在語音、語法、詞彙上都產生了差異。

正如中國的「普通話」在內部都有不同的「地方普通話」,東南亞的「新馬華語」在當地受到福建話、潮州話、廣東話、馬來語、英語的影響,所以「台灣華語」也受到台灣歷來不同族群語言的影響,尤以民間主流語言台語的影響最大。

台灣自1987年宣布解嚴後,雖然官方語言仍是華語(國語),但長期被壓抑的台語得到釋放,很多有力的台語詞彙,開始被使用在新聞標題、廣告標語,促進了「台灣華語」的發展。

其實,多數台語都有漢字,為什麼不直接寫台灣漢字,而要用諧音的華語(國語)字來寫?這涉及文字能不能夠展現活力,而故意忽略正不正確的問題。

以1992年著名的「強強滾」速食麵廣告為例,這是台語「沖沖滾」(tshiâng-tshiâng-kún,本意水沸騰,引伸人聲鼎沸)首次寫成文字作為廣告標語,顯然業者和廣告公司認為「強強」比「沖沖」有力。果然,「強強滾」一詞愈滾愈大,不但成為新聞標題,還成為大型活動、電視綜藝節目的名稱。

1992年,我在聯合報鄉情版開闢《台灣國語》專欄(後來結集在1993年由聯經出版),介紹當時流行的「台灣華語」詞彙。後來,隨著網路的普及,在網路族推波助瀾下,這種詞彙愈來愈多。

但流行歸流行,最後是否能被認定為華語的新詞彙,還有待考驗。當年我在《台灣國語》書中寫到的「槓龜」、「黑輪」、「秀逗」、「逗陣」、「強強滾」、「芭樂票」、「搓圓仔湯」等,後來因使用者眾,已被收入教育部國語辭典,成為「台灣華語」的新詞彙。

2013年,我重新整理具代表性的「台灣華語」特有詞彙,以書名《台灣人也不知道的台式國語》由貓頭鷹出版。我在這本書寫到的「吐槽」(台語漢字「黜臭」,音thuh-tshàu,指揭人瘡疤、短處),雖然教育部國語辭典尚未收入,卻在中國大陸普遍使用,後來還產生了「槽點」的新詞彙。根據百度百科的解釋:「槽点,由网络词汇吐槽引申而来,常常表示吐槽的爆点。」

近年來,在網路發達、兩岸文化交流頻繁之下,兩岸新創的華語詞彙,有些會相互通行,例如「粉絲」、「小三」、「魯蛇」、「網紅」等。但其中有的詞彙在使用上卻有差異,例如「怒吃」,在台灣是在動怒、心情不好的情形下使用,但在對岸卻無關生氣,就是大吃、猛吃的意思,因為「怒」也有旺盛之意,不是常說「心花怒放」嗎?

從語言競爭的觀點來看,各地的華語詞彙會被使者用拿來比較,例如用來形容大胸部女人的用詞,例如「巨乳」、「大胸脯」、「大奶媽」等,最後都被香港的「波霸」打敗,還促使台灣的珍珠奶茶出現新產品「波霸奶茶」。

目前,用台語來製造「台灣華語」,已成為趣味性的流行,在網路上經常看到,例如:「阿季」(阿姊)、「林北」(恁爸)、「冰友」(朋友)、「甘溫」(感恩)、「踢公背」(天公伯)、幾霸分(一百分)等。

還有「笑到並軌」(反過)、「累到每叮每噹」(袂振袂動)、「實在真促咪」(趣味)、「嬰兒罵罵號」、「感冒全身軟狗狗、魚累累」等用句,都產生了笑點。

這種用字有時確能展現文字創意,例如我看律師名人呂秋遠寫過:「急著買東西的人,路上每個人都會把你當潘那,而不是潘安。」何謂「潘那」?原來出自台語漢字「盼仔」,音phàn-á,傻瓜的意思。

此外,常見的「不錯吃」,其實是台語的語法,來自台語「袂䆀食」(bēbáitsia̍h)。

今年六月台灣首間Apple直營店Apple Store在台北101一樓開幕,牆面是巨幅台灣剪紙藝術,並寫上台語詞彙「有閒來坐」,顯現與在地文化結合的用意。

位於台北101的台灣首間蘋果直營店Apple Store,由台灣剪紙藝術家楊士毅...
位於台北101的台灣首間蘋果直營店Apple Store,由台灣剪紙藝術家楊士毅以樹為視覺主體創作的巨幅剪紙紅色布幕,相當吸睛。 圖/楊又肇攝影

「台灣華語」是台灣語言的自然發展,展現民眾使用語言的活力,雖然多數只是一時流行,但也有可能成為新的詞彙。


作家簡介

曹銘宗

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北德州大學新聞碩士。

曾任聯合報記者及主編、東海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中興大學駐校作家。

現從事台灣文史寫作、演講、導遊。

出版《台灣史新聞》、《大灣大員福爾摩沙》等三十種著作。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曹銘宗──從「台灣島史」看《台灣通史》

2017/11/02

曹銘宗──能高山:隱藏的客家地名?

2017/10/16

曹銘宗──新解「台灣」與「福爾摩沙」之名由來

2017/09/19

曹銘宗──台語製造的台灣華語

2017/08/14

曹銘宗──營造全球對鬼最友善的城市

2017/07/17

曹銘宗──滷肉飯是文化也是產業!

2017/06/19

曹銘宗──從《通靈少女》窺見民俗心理治療的世界

2017/04/17

曹銘宗──談基隆輕軌前,更應該先談的「台灣頭」文化資產

2017/04/05

曹銘宗──原住民地名的轉型正義

2017/03/17

曹銘宗──從「走春」、「泡湯」看台式國語

2017/02/02

曹銘宗──台灣3雞:雞婆、雞酒與雞排

2017/01/16

曹銘宗──《沉默》與台灣的歷史關係

2016/12/08

曹銘宗──被誤解的台灣食物名字

2016/11/03

曹銘宗──英語Ketchup與台語「膎」語出同源

2016/10/06

曹銘宗──虱目魚的歷史、文化與出路

2016/09/02

曹銘宗──開台聖王與原住民歷史正義

2016/08/16

熱門文章

【絕版繪本】謝沛霓/勿忘如何去夢的能力

2017/11/22

朱玉昌──什麼是石黑一雄作品中的奧斯汀、卡夫卡和普魯斯特?

2017/11/09

曹銘宗──從「台灣島史」看《台灣通史》

2017/11/02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