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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銘宗──營造全球對鬼最友善的城市

2017/07/17 17:36:38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讀‧書‧人 專欄/曹銘宗】

聯合文學出版《鬼的歷史:不管是什麼鬼,都給我來一點》書影。
聯合文學出版《鬼的歷史:不管是什麼鬼,都給我來一點》書影。
「故事」網站作者群最近出版《鬼的歷史:不管是什麼鬼,都給我來一點》(聯合文學),此書文案說要「為鬼喉舌」,又說此書是「中元普渡最佳祭品」。由此看來,現在台灣人看鬼已變得活潑,而今年台灣的「鬼月」及中元節活動也開始暖身了。

農曆七月十五日的中元節與盂蘭盆節,在東亞、東南亞「漢字文化圈」及信仰佛教的國家、社會,可說是共同的傳統節日,但重視的程度,以及主要祭祀的對象,包括天地、神明、祖先、鬼魂等,各自有所不同。台灣的中元節特別重視普渡孤魂野鬼,尤以基隆的「鷄籠中元祭」為代表,從文化創意的觀點來看,應該可以營造「全球對鬼最友善的城市」。

從歷史源流來看,農曆七月中的節慶(農曆四、五、六月是夏天,七、八、九月是秋天),其原型是在初秋時慶祝、祈求豐收,謝天、祭祖的節慶。後來,中國的儒教、道教,以及從印度傳來的佛教,又再注入新的內涵。

儒教重視孝道與祭祖,並有「祭厲」與「施幽」的禮儀。在中國,古人相信人死為鬼,人如果冤死、橫死,又未妥善處置和祭祀,則會化為「厲」;為了避免厲鬼為害人間,也同情幽魂,自古就有官方設壇祭厲的制度,民間也會普渡幽魂,以求境內平安。

道教講天、地、水三元信仰,即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上元是正月十五日,中元是七月十五日,下元是十月十五日。在中元日要齋戒,並祭祀降臨人間定善惡的「地官大帝」,祈求赦免祖先並擴及其他亡魂之罪。

佛教的「盂蘭盆」是梵語Ullambana的音譯漢字,意思是「救倒懸」,就是解救頭下腳上的受難者。古印度佛教僧團有「結夏安居」制度,因夏天是雨季(五月至八月,中國則定在農曆四月中至七月中),大家都留在寺中修行。在最後一天,信眾準備飲食供佛施僧,可為在世父母消災解厄,並超渡七世祖先,稱之「盂蘭盆會」。後來,從「施眾僧」再擴及「施餓鬼」。

今天,中國及其鄰近的越南、韓國、日本、琉球、台灣,以及東南亞國家的華人社會,對中元節與盂蘭盆節的慶祝和祭祀,有些相同也有些差異,例如:日本著重祭祖,韓國兼慶豐收,越南還有前往佛寺為母親祈福或超渡的習俗,而台灣則相對比中國大陸重視中元節。

台灣的中元節為何強調祭祀孤魂野鬼?與台灣的歷史背景有關,因為早年閩粵移民遭遇很多死難,包括偷渡險惡的台灣海峽(黑水溝),接觸濕熱的台灣山林(瘴癘),感染熱帶的急性傳染病(瘟疫),侵墾原住民傳統領域造成的衝突,以及移民族群之間為爭奪水源、土地的械鬥,其中有大量死者是無家無業的「羅漢腳」。

台灣的中元節活動為何以基隆最為盛大?這也要從基隆的歷史背景來看,因為在基隆發生的意外死難,除了移民的渡海、傳染病、族群衝突外,還有船難、海嘯、國際戰爭、肅清海盜,以及討海人、遊客的落海等。這也就是說,基隆的孤魂野鬼特別多!

基隆舊名鷄籠(1875年改名至今),「鷄籠中元祭」源於清代1851年基隆發生漳泉械鬥,為基隆開發史之慘事,加上1853年又爆發鼠疫傳染病,人心不安,所以自1855年基隆民間與官方商議合作舉辦中元祭典,除了普渡亡靈、撫慰人心,也消弭了族群械鬥,此後每年舉行至今,在台灣規模最大。

「鷄籠中元祭」的獨特之處,就是由各姓宗親會輪流主辦普渡(目前共有十五組),展現了民間的智慧。怎麼說呢?

第一、以血緣打破籍貫:以姓為主辦單位,就是以血緣的姓氏來打破漳泉的籍貫,因為漳人、泉人雖然籍貫不同,但有很多同姓,由同姓的漳人、泉人來合辦祭典, 可促成融合。

第二、拚陣頭較好打破人頭:以盛大的祭典,把流血殺人的械鬥,導向迎神賽會的競爭。

第三、各姓宗親會輪流主辦:十多年才集中全力主辦一次,形成良姓競爭,才能永續經營。

近一、二十年來,鷄籠中元祭還有兩大進步,第一是「心理革命」,早年是擔心鬼魂作祟才祭拜,現在已轉為對死者的同情,因慈悲而不再恐懼!第二是「國際格局」,2004年增加了「異國靈情」儀式,在大沙灣法國公墓舉行普渡,從本來只有附近居民祭拜,變成法國在台協會都參與了。

這項普渡清法戰爭陣亡法軍的儀式非常特別而溫馨,附近居民裝扮成清軍和法軍,不但準備了法國麵包和紅酒的供品,還燒了歐元的冥錢,以及紙做的法國軍艦,好讓法軍亡魂搭船回家。最早還有「普渡敵人」的質疑,現在已大都能夠認同「慈悲無國界」的胸懷。

鷄籠中元祭2004年增加了「異國靈情」儀式,在大沙灣法國公墓舉行普渡,從本來只有...
鷄籠中元祭2004年增加了「異國靈情」儀式,在大沙灣法國公墓舉行普渡,從本來只有附近居民祭拜,變成法國在台協會都參與了。圖/曹銘宗提供

法國公墓普渡,焚燒冥紙中還有歐元。圖/曹銘宗提供
法國公墓普渡,焚燒冥紙中還有歐元。圖/曹銘宗提供

基隆是北台灣重要海港,歷史上的國際戰爭包括1642年荷西之戰、1668年鄭荷之戰、1841年清英鴉片戰爭、1884年至1885年清法戰爭,以及日本時代的乙未戰爭、太平洋戰爭等,西洋、東洋的亡魂可不少呢。甚至1947年二二八事件,國軍增援部隊也是從基隆登陸,隨即展開「清鄉」,基隆港很多浮屍。

再來看船難:1943年往來神戶與基隆航線的客貨輪「高千穗丸」,在基隆外海遭美軍潛艇擊沉,造成千人死亡。1949年從上海開往基隆、滿載國共內戰難民的太平輪,在浙江東方舟山群島海域發生船難沉沒,近千人罹難。所以,「鷄籠中元祭」在海上「放水燈」的召魂儀式,具有特別的意義。

「鷄籠中元祭」在海上「放水燈」的召魂儀式。圖/曹銘宗提供
「鷄籠中元祭」在海上「放水燈」的召魂儀式。圖/曹銘宗提供

2008年1月,文建會(文化部前身)依「文化資產保存法」,公告「鷄籠中元祭」為 「重要民俗」,這是台灣第一個國家指定的重要無形文化資產,彰顯這項民俗活動的文化意義。

如果台灣是聯合國會員國,「鷄籠中元祭」一定可以爭取登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

「鷄籠中元祭」在海上施放蓮花燈。圖/曹銘宗提供
「鷄籠中元祭」在海上施放蓮花燈。圖/曹銘宗提供

如何營造基隆成為「全球對鬼最友善的城市」(Tho most ghost-friendly city in the world)?首先要彰顯「鷄籠中元祭」最基礎而珍貴的文化資產,包括莊嚴儀式、廟宇藝術、傳統音樂、水燈製作,以及恢復古制──為期一個月的中元普渡,以免造成儀式上的錯亂,例如:七月中漲潮無法順利放水燈,七月中跳鍾馗但七月底才關鬼門。

其次是擴大國際參與,以慈悲、和平為主題,與各國的中元節、盂蘭盆節觀摩、交流,邀請他們組團來參加「鷄籠中元祭」的大遊行。同時可據以發展「親善鬼魂」的文化創意產業,不只在農曆七月,甚至可以整年。

「鷄籠中元祭」稱孤魂野鬼為「好兄弟」、「老大公」,普渡鬼魂不分國籍,並且把「關鬼門」的時間從農曆七月底延後到八月初一午後,讓鬼魂多放一天假,這難道不是全球對鬼最友善的城市嗎?


作家簡介

曹銘宗

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北德州大學新聞碩士。

曾任聯合報記者及主編、東海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中興大學駐校作家。

現從事台灣文史寫作、演講、導遊。

出版《台灣史新聞》、《大灣大員福爾摩沙》等三十種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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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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