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曹銘宗──原住民地名的轉型正義

2017/03/17 12:21:34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讀‧書‧人 專欄/曹銘宗】

從台灣追求多元族群、多元文化的價值來看,如果漢人所見積雪的「玉山」,由布農族傳統山名Tongku Saveq(指避難的山峰,音譯東谷沙飛)並列,那麼就可用來詮釋大洪水傳說,也多了很多文學想像。

如果漢人亂掰阿里頭目的「阿里山」,改以鄒族語Psoseongana(指松樹之地)來詮釋,那麼就有了環保的意涵,提醒這片高山之林曾在日本時代和戰後初期被大量砍伐。

如果日本人改名的花蓮「紅葉」溫泉,成為漢人楓紅之說,能夠還原阿美族語Koyo(指山貓),那麼就會讓我們想到瀕臨絕種的保育類動物石虎。

台灣原住民族自1984年展開「正名運動」以來,已陸續完成整個民族、各族族名、各人傳統名字的正名,但對於原住民族傳統地名的正名,則還要繼續努力。

從「山胞」到「原住民」、「原住民族」的正名,原住民個人可在身分證上使用傳統名字的正名(例如沒有姓的父子連名),各族族名的正名(已從九族增至十六族,並承認平埔原住民),這些都是原住民面對漢人主流社會,經過長期抗爭的結果。

對於原住民地名的正名,雖然2005年通過的「原住民族基本法」第十一條已有明訂:「政府於原住民族地區,應依原住民族意願,回復原住民族部落及山川傳統名稱」,但原住民地名如何完成轉型正義?還有待原住民整合內部的聲音,也需要更多的歷史相關研究,把原住民地名從「地名考古層」的底部挖掘出來。

《大灣大員福爾摩沙:從葡萄牙航海日誌、荷西地圖、清日文獻尋找台灣地名真相》書影。
《大灣大員福爾摩沙:從葡萄牙航海日誌、荷西地圖、清日文獻尋找台灣地名真相》書影。
對一個族群來說,地名具有重要的歷史和文化意義,也是應有的集體權。在《大灣大員福爾摩沙:從葡萄牙航海日誌、荷西地圖、清日文獻尋找台灣地名真相》一書中,有些篇章探討了被強加、曲解、掩蓋的原住民地名。

戰後,政府對原住民鄉的命名,很多具有漢人觀點、政治意識、道德教化的名稱,包括吳鳳、延平、三民、復興、光復、大同、仁愛、信義、和平等,完全不尊重原住民族的地名權。

有些命名甚至漫不經心,例如在八德的命名中,既有仁愛鄉(南投縣)、信義鄉(南投縣)、和平區(台中市),為何沒有排名第一的「忠孝」?造成無謂的猜想。

多年來,有些原住民鄉經過努力已獲得正名,包括1988年嘉義縣「吳鳳鄉」正名「阿里山鄉」、1992年屏東縣「三地鄉」正名「三地門鄉」,以及2008年高雄縣「三民鄉」正名「那瑪夏鄉」,鄉內的民族、民權、民生三村也恢復舊名,民族改「南沙魯」(Nangisalu)、民權改「瑪雅」(Maya)、民生改「達卡努瓦」(Takanua)。

然而,花蓮縣的「秀林鄉」,居民大都太魯閣族,曾討論改名「太魯閣鄉」但仍未改成。花蓮縣的「光復鄉」,住有兩大阿美族聚落「馬太鞍」(Fataan)、「太巴塱」(Tafalong),至今仍未恢復舊地名「馬太鞍」。

2014年的光復節,部落族人走上街頭要求正名。圖/取自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2014年的光復節,部落族人走上街頭要求正名。圖/取自PNN公視新聞議題中心

台東縣的「延平鄉」,在日本時代是關山郡「蕃地」,戰後才以延平郡王鄭成功之名命名,居民主要是布農族,至今也未改名。

南投縣的「仁愛鄉」,鄉內的「大同村」,村內的「霧社」部落,住有賽德克族、泰雅族、布農族原住民,對改用原住民地名仍未形成共識。

嘉義縣橫跨番路、竹崎、梅山、阿里山等四個鄉鎮的阿里山山脈,由十八座主要山巒構成,其地名由來,被漢人編造的故事長期訛傳,說是早年鄒族有位很會打獵的頭目叫「阿里」或「阿吧里」。

但中研院台史所副研究員翁佳音引用荷蘭文獻,在現在阿里山區之外的平地或淺山看到標示Arisangh,顯然這是當年在地平埔族原住民的命名,漢人再音譯「阿里山」。以此來看,最早的阿里山並不包括現在的阿里山,清代以後的阿里山才涵蓋現在整個阿里山山區。

鄒族學者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在2011年曾發表的論文〈阿里山在哪裡?阿里山認知差異初探〉,提及鄒族稱現在阿里山廣大山區為Psoseongana,意思是松樹之地。鄒族自己的說法,應該用來取代漢人「阿里頭目」的謬論。

阿里山雲海。圖/取自wikipedia
阿里山雲海。圖/取自wikipedia

花蓮縣萬榮鄉的紅葉村,擁有著名的紅葉溫泉區,「紅葉」地名從何而來?一般旅遊資料都說,紅葉村早年有大量楓樹,因楓紅而得名,近年來已積極復植讓紅葉地如其名。

然而,此地在清代文獻中的地名是「高藥」(台語音Ko-io̍h),源自阿美語Koyo。在日本時代1920年,台灣總督府以簡化、雅化的原則更改了很多舊地名,「高藥」被改成日文漢字音讀發音相近的「紅葉」(Kōyō)。因此,紅葉之名與楓紅無關。

如果把紅葉之名還原阿美語Koyo,Koyo有山貓、果子狸、飛鼠等說法,可能就是瀕臨絕種的保育類動物石虎。1929,日本博物學家鹿野忠雄在〈臺灣產哺乳類の分布及習性〉論文中,提及石虎分布台灣全島低海拔山區。

因此,如果紅葉溫泉的導覽以Koyo來取代楓紅之說,不是符合地名由來,也更具文創意涵嗎?

最近有原住民作家指出,台南舊名大員、安平、赤崁、台灣府,但更早的地名是布農族語Taina,就是母鹿的意思,當年台南是布農族獵場,而布農族獵人不捕殺母鹿。

根據台灣歷史記載,清末「台灣府」從台南遷往台中,原地才改稱「台南府」,這是「台南」地名首次出現,後來在台北再設「台北府」。然而,如果原住民有口傳歷史根據,說台南最早的地名剛好與布農族語Taina諧音,那也是很有趣的故事。

這兩年來,有幾個原住民國小改名,包括2015年4月屏東排灣族三地國小改名「地磨兒」國小,2016年8月台中泰雅族達觀國小改名「博屋瑪」國小,以及台中市和平區博愛國小也爭取正名「德芙蘭」國小。

原住民教育工作者擔心,如果原住民小學不使用原住民地名,原住民小孩會逐漸忘記自己踏在原住民的土地上,甚至失去對族群文化的認同。這種警覺,顯示原住民地名的轉型正義刻不容緩。


作家簡介

曹銘宗

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北德州大學新聞碩士。

曾任聯合報記者及主編、東海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中興大學駐校作家。

現從事台灣文史寫作、演講、導遊。

出版《台灣史新聞》、《大灣大員福爾摩沙》等三十種著作。


延伸閱讀

看更多【讀‧書‧人 專欄/曹銘宗】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

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追蹤閱讀 快加入讀書吧粉絲團!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曹銘宗──從《通靈少女》窺見民俗心理治療的世界

2017/04/17

曹銘宗──談基隆輕軌前,更應該先談的「台灣頭」文化資產

2017/04/05

曹銘宗──原住民地名的轉型正義

2017/03/17

曹銘宗──從「走春」、「泡湯」看台式國語

2017/02/02

曹銘宗──台灣3雞:雞婆、雞酒與雞排

2017/01/16

曹銘宗──《沉默》與台灣的歷史關係

2016/12/08

曹銘宗──被誤解的台灣食物名字

2016/11/03

曹銘宗──英語Ketchup與台語「膎」語出同源

2016/10/06

曹銘宗──虱目魚的歷史、文化與出路

2016/09/02

曹銘宗──開台聖王與原住民歷史正義

2016/08/16

熱門文章

曹銘宗──從《通靈少女》窺見民俗心理治療的世界

2017/04/17

曹銘宗──談基隆輕軌前,更應該先談的「台灣頭」文化資產

2017/04/05

【絕版繪本】謝沛霓/大人讀來更有味道的繪本──關於想念

2017/04/11

【譯者之聲】尉遲秀/因為「媚俗」, 我們「忌屎」

2017/03/29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