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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銘宗──《沉默》與台灣的歷史關係

2016/12/08 14:13:26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讀‧書‧人 專欄/曹銘宗】

曹銘宗──《沉默》與台灣的歷史關係

國際大導演馬丁.史柯西斯執導、改編自日本作家遠藤周作同名小說的歷史電影《沉默》(Silence)

《沉默》預告片:

十一月底在梵蒂岡世界首映,十二月下旬將在美國公映,被視為角逐明年奧斯卡獎的大作,因全片在台灣取景,台灣人與有榮焉。其實,早在十七世紀,台灣也參與了《沉默》的歷史。

立緒出版《沉默》書影。
立緒出版《沉默》書影。
遠藤周作(1923-1996)在1969年發表的《沉默》,獲得第二屆谷崎潤一郎獎,2002年在台灣由林水福中譯。這部歷史小說以1639年日本德川幕府鎖國、禁教時代的長崎鄉村為背景,描述天主教傳教士冒死偷渡前往傳教的故事。電影《沉默》於2015年上半年在台灣的陽明山、金山、台中、花蓮、台北中影文化城等地拍攝,由安德魯.加菲爾德、連恩.尼遜主演。全片選在台灣取景,因為台灣擁有這個歷史故事中的山海景觀。

小說取名「沉默」,本身是天主教徒的遠藤周作試圖探討,對人類在不正義時代遭受的苦難,為什麼天主(神)只是冷眼旁觀?天主真的保持沉默?

十六世紀中葉,天主教傳入日本,為飽受壓迫的庶民帶來希望,隨即蓬勃發展,擁有三十萬信徒。但到了十七世紀,德川幕府因擔心天主教勢力太大而開始禁教,先是驅逐西方傳教士、要求日本信徒棄教,後來就下令捉拿,天主教被迫潛入地下。因此,很多西方傳教士偷渡日本,為信徒主持宗教儀式,也帶給他們信心。

當時,日本的禁教措施嚴苛而殘忍,造成數千人殉教。有一種叫「踏繪」的手段,在交通幹道上設置繪有耶穌或聖母瑪利亞圖像的板子,要求每個路過的人踩踏,以通過瀆神的方式來強逼信徒棄教。

還有一種「穴吊」的酷刑,把信徒倒吊在地洞中,為了不讓頭部充血而死,在耳後開個小洞讓血慢慢流出,並把穢物丟到洞中,讓人生不如死。官兵在行刑時,告訴傳教士只要棄教就可以帶著信徒離開,否則一律處死。

電影《沉默》描述當年耶穌會傳教士洛特里哥(安德魯.加菲爾德飾),從澳門搭船前往日本,探尋他的恩師費雷拉(連恩.尼遜飾)傳說已經棄教、讓教會蒙羞的真相,親身感受了恩師的悲慘遭遇和心路歷程。

穴吊。圖/取自martyr-hall.com/
穴吊。圖/取自martyr-hall.com/

為什麼在「穴吊」時棄教?為什麼不是選擇榮耀升天的殉教?真的是為了解救信徒?還是以此來合理化自己的軟弱?最後終於領悟耶穌為人受苦的真諦,深信即使耶穌在此也會棄教,因此選擇超越教會傳統理解的棄教,而棄教其實是更大的承擔,也是對信仰重新的詮釋和實踐。

遠藤周作在這部小說中所要表達的基督信仰觀點,讓我深感共鳴:宗教最重要的不是殿堂、儀式、聖像、經書的形式,而是信仰的精神。信徒最重要的不是遵循教會的規定,而是活出耶穌的樣式。

回到主題,十七世紀台灣如何與禁教的日本產生關係?原來,當年偷渡前往日本的天主教傳教士,有的從葡萄牙人占領的澳門出發,有的從西班牙人占領的台灣雞籠(雞籠是漢人命名,西班牙語音譯Kelang,今基隆和平島)出發。

十七世紀初,歐洲兩大海權國家西班牙、荷蘭都來到東亞競逐,希望對中國和日本貿易、傳教,但因不得其門而入,而分別在台灣南北設立據點。1624年荷蘭人在大員(今台南安平)建熱蘭遮城,1626年西班牙人在雞籠建聖薩爾瓦多城。

南天書局出版《西班牙人的台灣體驗》書影。
南天書局出版《西班牙人的台灣體驗》書影。
根據《西班牙人的台灣體驗》(鮑曉鷗英文原著,那瓜中文翻譯,南天書局出版)一書的說法,當年西班牙人決定在雞籠設立據點,除了與南台灣的荷蘭人對抗之外,也與計畫從雞籠前往日本傳教有關。在西班牙人統治北台灣的十六年間(1626-1642),有很多道明會、方濟會、奧斯定會、耶穌會的傳教士從雞籠偷渡日本。

1629年,從菲律賓到雞籠的道明會日本傳教士西六左衛門,首先從雞籠成功偷渡日本。1632年,另一位日本傳教士朝永五郎兵衛也順利從雞籠抵達日本。

1633年,道明會傳教士艾基水(Jacinto Esquivel)在雞籠設立給漢人和日本人就讀的神學院,尤其希望培養日本傳教士,因為他們可以在潛入日本後混入人群傳教,而這是西方傳教士做不到的。

當年,渴望前往日本的艾基水終於達成心願,可能也在日本招徠了神學院的學生,卻在準備啟程回台灣時,被捕殺害。不久,在日本傳教的朝永五郎兵衛、西六左衛門也都殉教。

艾基水是神學家與哲學家,他於1631年至1632年間在淡水傳教時,曾編寫了「淡水語辭彙」、「淡水語教理書」,淡水語就是馬賽語,當年北台灣原住民馬賽族的語言,可惜這兩本書後來都佚失了。

根據《西班牙人的台灣體驗》一書推測,艾基水在雞籠設立的神學院,可能位於島上西方傳教士居住的「諸聖修院」(Todos los Santos)。

自2011年以來,中研院史語所與西班牙考古團隊開始在基隆和平島考古挖掘,首先找到諸聖修院的遺址,並陸續發現四具骨骸,經鑑定都是歐洲人。根據報載考古學家的說法,骨骸的頭部朝西,因為相信耶穌再來時人將復活,坐起來就可看到東方的太陽。

當年,歐洲的軍人、商人、傳教士,前來亞洲的動機是為了3G:God, Gold, Glory。軍人和商人掠奪了殖民地,但個人和國家是否贏得了榮耀?歷史自有評判。那些為了傳福音而來的傳教士,卻留下因信念而奮鬥犧牲的故事,讓後人憑弔。

電影《沉默》劇照。
電影《沉默》劇照。


作家簡介

曹銘宗

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北德州大學新聞碩士。

曾任聯合報記者及主編、東海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中興大學駐校作家。

現從事台灣文史寫作、演講、導遊。

出版《台灣史新聞》、《大灣大員福爾摩沙》等三十種著作。


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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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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