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曹銘宗──開台聖王與原住民歷史正義

2016/08/16 12:20:11 聯合新聞網 udn讀.書.人

【讀‧書‧人 專欄/曹銘宗】

開台聖王與原住民歷史正義

「移民開發 vs. 原住民傷害」被視為文明國家的歷史反省,紐、澳、美、加等國家領導人都已向該國原住民道歉,去年天主教教宗方濟各訪問南美洲也為教會曾經傷害原住民而道歉。

此外,西洋人大都已認知不應該再說哥倫布「發現」美洲。美國雖然有全國性的「哥倫布日」,但有些城市已把當天改為「原住民日」。

今年,台灣終於向原住民道歉!在政府明訂8月1日的「原住民族日」,蔡英文總統概括承受台灣歷來政權向原住民道歉,包括目前政府認定的十六個原住民族,以及在歷史上消失、凋零的平埔族群。

讓人意外的是,幾天之後,台南主祀鄭成功的「鹿耳門鎮門宮」也宣稱,已獲鄭成功「託夢」說要向原住民道歉。隨後,廟方還自稱迎進台南原住民西拉雅族的祖靈「阿立祖」,舉行了自認的「和解儀式」。

日前,屏東「無極鳳慈宮」身著原住民服飾,到鄭成功率軍登台的鹿耳門沙灘朝海祭拜,盼...
日前,屏東「無極鳳慈宮」身著原住民服飾,到鄭成功率軍登台的鹿耳門沙灘朝海祭拜,盼平撫原民英靈傷痛。 圖/報系資料照片

鄭成功向來被漢人視為「民族英雄」,甚至神格化為「開台聖王」,但在原住民眼中卻是當年屠殺、迫害原住民的凶手,現在有一個鄭成功廟率先向原住民道歉,雖然有人批評這是趁機作秀,但也有人以正面看待此事。

事實上,從去年底以來,已有台南市原住民議員及原住民團體要求拆除台南火車站圓環的鄭成功銅像,台南市政府視為棘手問題,只能以「從長計議」回應。

原住民市議員多次率原住民,在台南車站圓環的鄭成功銅像前呼籲政府須立法「原住民族促...
原住民市議員多次率原住民,在台南車站圓環的鄭成功銅像前呼籲政府須立法「原住民族促進轉型正義條例」以及設置「原住民族轉型正義委員會」獨立機關。圖/報系資料照片

我認為,蔡英文向原住民道歉,同時也在向漢人解釋原因。果然,之後仍有很多漢人不解甚至反問為什麼要向原住民道歉?反映台灣欠缺與原住民有關的歷史教育。

台灣史研究先驅、已故中研院院士曹永和在1990年提出「台灣島史」史觀,主張跳脫統獨爭議,把台灣放在世界的座標上,探討從史前以來所有人民與這塊土地互動的歷史,對後來的台灣史研究產生很大的影響。

在十七世紀初,台灣還是原住民族幾千年來的樂園,隨後面臨外來政權及大量漢人遷徙,住在平原上的平埔族群首當其衝,三百多年間逐漸被迫漢化、凋零。所以曹永和說:「重建平埔族的歷史,才能架構完整的台灣史。」

如此,當台灣史打破以漢人為主體的「開發史觀」,才能把原住民族在歷史上遭受迫害的史實呈現出來。例如:十八世紀末吳沙的「開蘭」,幾乎造成噶瑪蘭族原住民的滅族。十九世紀末沈葆禎、劉銘傳的「開山撫番」,更以國家武力征伐造成台灣山地原住民的巨大傷害。

鄭成功更是最早帶領漢人「開台」的明鄭將領,他在1661年至1662年間帶領兩萬多軍隊從廈門渡海驅逐在台南的荷蘭人,在台灣建立第一個漢人政權,形成大規模的漢人社會,也開始大舉入侵原住民的傳統領域。

鄭成功雖然在入台驅荷幾個月後即病逝,但他生前為了安頓大量軍隊,下令實施兵農合一的屯田制,所以鄭軍除了在台南還往南北各地屯墾,侵占了原住民領域。另一方面,當漢人村庄不斷增加,對原住民造成威脅以致引起衝突時,鄭軍也常出兵攻打原住民部落。

從鄭成功到鄭氏王國降清期間(1661-1683),鄭軍除了鎮壓台南西拉雅族原住民之外,還往北打到台中、往南打到鳳山,各地原住民起而反抗,雙方互有勝敗,但有原住民部落幾被屠殺殆盡。

《台海使槎錄》書影。
《台海使槎錄》書影。
在鄭經時代的1670年,鄭軍將領劉國軒率兵攻打「沙轆社」(今台中沙鹿)原住民部落。五十多年後,清巡台御史黃叔璥在1724年寫成的《台海使槎錄》一書中記載:「沙轆番原有數百人,為最盛;後為劉國軒殺戮殆盡,只餘六人,潛匿海口。」

台灣原住民族中的平埔族群,在明鄭、大清兩代因大量漢人移民侵墾而遭遇最大傷害,但台灣的中文歷史文獻對此大都視若無睹,只留下少數同情的紀錄,除了上述黃叔璥的《台海使槎錄》,主要還有:

1698年,清福州府官署幕賓(文書)郁永河在台灣遊歷、採硫九個多月後寫成的《裨海紀遊》中說:「是舉世所當哀矜者,莫番人若矣。乃以其異類且歧視之,見其無衣,曰:是不知寒;見其雨行露宿,曰:彼不致疾,見其負重馳遠,曰:若本耐勞。」他感嘆:「噫!若亦人也!」(唉!他們也是人啊!)

1835年,清台灣府噶瑪蘭廳通判(宜蘭最高地方首長)柯培元寫了一首長詩〈熟番歌〉:「人畏生番猛如虎,人欺熟番賤如土,強者畏之弱者欺,毋乃人心太不古……」詩中描述熟番(平埔族群)受到漢人欺侮,田地被侵占後,告到官府還被歧視。

上述三位漢人當年雖然同情原住民,但仍存有漢人的優越感,以教化、感化、同化來看待原住民的成見。今天,台灣主張多元族群、多元文化的共存共榮,講求平等、人權、民主的普世價值,應該要還給原住民「歷史正義」了。

鄭成功廟向原住民道歉雖有正面意義,但要如何處理原住民要求拆除台南火車站前的鄭成功銅像呢?有人認為可以比照1988年原住民拆除嘉義火車站前的吳鳳銅像,而政府也在1989年把嘉義縣吳鳳鄉正名阿里山鄉,並刪除教科書中的吳鳳故事。

但吳鳳是日本時代日本官員為了開發阿里山資源而予以神話的人物,而鄭成功至今仍是大多數漢人眼中具有忠勇形象的歷史人物,何況還有鄭氏宗親會反對由鄭成功背負所有歷史責任。

西拉雅族雖然尚未獲得中央政府承認,卻是台南市政府的「市定原住民族」,而台南火車站前的鄭成功銅像又具有象徵意義,因此我也支持拆除,但如果阻力太大,甚至可能引起族群衝突,是否還有別的方法?我想到菲律賓人處理「麥哲倫紀念碑」或許可以參考。

十六世紀為西班牙效力的葡萄牙探險家麥哲倫,他的船隊在1519年至1521年完成人類首次環航地球。麥哲倫在1521年抵達菲律賓宿霧時,以軍力逼迫當地原住民順服,引起抗暴,結果喪命宿霧的麥克坦(Mactan)小島。

在麥克坦島上,1866年就有了西洋人眼中偉大航海英雄麥哲倫的紀念碑,但1933年菲律賓人在附近立了當年反抗麥哲倫的民族英雄拉普拉普(Lapu-Lapu)銅像,並在兩者之間立了一座雙面碑,兩面分別書寫西洋人、菲律賓人對麥哲倫的不同觀點。

Lapu-Lapu雕像。圖/取自Wng
Lapu-Lapu雕像。圖/取自Wng

因此,是否可以在台南火車站前的鄭成功銅像旁邊,也立一座原住民受難紀念碑?其實,有了原住民史觀的碑文,一旁的鄭成功銅像反而成了迫害的見證。

不管如何,鄭成功確是十七世紀東亞的重要歷史人物,但鄭成功為何能夠得到大清、日本、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等不同時代、政權的歌頌,甚至在民間被神格化?其實背後都有政治操作的影子,在民智大開的時代將被逐漸解構。


作家簡介

曹銘宗

東海大學歷史系畢業,美國北德州大學新聞碩士。

曾任聯合報記者及主編、東海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中興大學駐校作家。

現從事台灣文史寫作、演講、導遊。

出版《台灣史新聞》、《大灣大員福爾摩沙》等三十種著作。


讀.書.人


我們每個人都閱讀自身及周遭的世界,俾以稍得瞭解自我與所處。我們閱讀以求理解或啟迪。我們不得不閱讀。

《閱讀地圖——人為書癡狂的歷史》

追蹤閱讀 快加入讀書吧粉絲團!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曹銘宗──台灣版魯濱遜漂流記

2018/02/06

曹銘宗──「咖」字的語源

2018/01/15

曹銘宗──我們不是讀書人

2017/12/20

曹銘宗──從「台灣島史」看《台灣通史》

2017/11/02

曹銘宗──能高山:隱藏的客家地名?

2017/10/16

曹銘宗──新解「台灣」與「福爾摩沙」之名由來

2017/09/19

曹銘宗──台語製造的台灣華語

2017/08/14

曹銘宗──營造全球對鬼最友善的城市

2017/07/17

曹銘宗──滷肉飯是文化也是產業!

2017/06/19

曹銘宗──從《通靈少女》窺見民俗心理治療的世界

2017/04/17

曹銘宗──談基隆輕軌前,更應該先談的「台灣頭」文化資產

2017/04/05

曹銘宗──原住民地名的轉型正義

2017/03/17

曹銘宗──從「走春」、「泡湯」看台式國語

2017/02/02

曹銘宗──台灣3雞:雞婆、雞酒與雞排

2017/01/16

曹銘宗──《沉默》與台灣的歷史關係

2016/12/08

曹銘宗──被誤解的台灣食物名字

2016/11/03

曹銘宗──英語Ketchup與台語「膎」語出同源

2016/10/06

曹銘宗──虱目魚的歷史、文化與出路

2016/09/02

曹銘宗──開台聖王與原住民歷史正義

2016/08/16

熱門文章

《秀宅不出門》一月球迷心得:前足球元年

2018/07/16

《秀宅不出門》先說理性勿戰:今日不戰文理組

2018/07/16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